-
中国情人
星岛日报 文艺气象 1992年09月03日
从广州回来时,珠江下了雨。船在大雾中航行,舵手却在打瞌睡,有人在雨中等待你,呼唤你的名字:“细细,细细。”咖啡冷了,要倒掉再冲。怎可以。他伸手来搁着你:“太浪费了嘛。”搁着你如搁着一株缠身的草。你脱下他的尼龙袜:“上海制造。”最好的尼龙袜,他说。床单是鸳鸯戏水。已经很久没见过黯淡的灯。才五伏特。吊在七彩黯淡的玻璃窗旁。
下放时喝玻璃汤。菜加点油,晶莹剔透。没想过冷咖啡。喜欢我的身体感觉吗?说不出来,你一样服贴畅快。谢谢。只是伤痕太多。我一生人只做过几件令我骄傲的事:文革时武斗,他们抓着了我的同学陈路远,说他调戏妇女。一群人打他踢他,牙齿散了一地,象珍珠。我却没打他,结果是我自己捱斗。疯狂的,千万人的节日,天天像过年。呵,我们香港真单调,也好,比较简单。这我呢?你跟很多其他香港人不一样。因为我有一个中国情人。我有一点美金,你出国好用。来了,我来了。呵。
那一个也真年轻,穿一条短裤,笑容就是晴天。“广州真热。香港更热,还是喜欢东京。”我去了东京你来找我好不好。你会回中国吗?我喜欢你穿的丝质小皮,你古怪而难看的草帽。到白天鹅喝杯咖啡吧。晚上还可以去跳舞呢。不要谈甚么文革了,我还没有出生呢。在男厕相遇:高速的肉体的爱。他甚至忘记了回到唱片室放音乐。整个的士高都累了。人们鼓噪,你们却在喘息,还好吧。我从新疆带了点大麻干,来吧。我又买了些皮革,在北京赚了好几千呢。广州不行,广州太热。下次给你买件貂皮怎样。不行不行,我们香港讲环保,不杀野生动物。香港呀,香港人蛮文明,九七之后我可以每晚与你去看子夜场,去打电子游戏机,赛车,排队买房子。文革过于煽情,迹近炫耀,而改革开放又过于轻省──到底吸大麻好,还是喝玻璃汤好呢。
你爱的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幻象,如“国际共产战士”罗盛教家乡,湖南新化县的英雄邓云超。见于8月26日“羊城晚报”一个“崇高”“辉煌”“勇敢”的共和国战士,为抢救两名落水女青年,献出了只度过19春秋的年轻生命。追悼会上,被救起的女青年跪在师长面前,泣不成声:“感谢部队首长培养了这么好的战士。:
还有雷厉风行的雷锋。雄纠纠,厉呼呼,上上上!“中国良心”刘宾雁,也不过是宣扬党内好榜样的能手:“也许就是刺眼的贫穷,激发了段加林同党内不正之风斗争的激情吧?在这块浸透共产党烈士鲜血土地上,以共产党的招牌胡作非为,不是加倍的犯罪吗?“见刘宾雁一九八六年报告文学集《告诉你一个秘密》。
怀疑与反省。德国作家Gunter Grass在他一九七四年旧作《蜗牛日记》塑造了一个角色叫“怀疑”:他的外号叫“怀疑”,或“怀疑博士”:怀疑是他的信仰。他总问,为什么,甚至怀疑天气,或以色列人为何成为上帝的选民。。。。。。。怀疑观察蜗牛。他从叔本华学会了先观察,后学习,以免跌入黒格尔式的先有定论,再以观察印证的方法论里。中国需要怀疑与知识,不需要雷锋及其代言人刘宾雁,及其简单逻辑。
民智落后。她说,悔过书,那码子事?既不起诉,悔过书不是证供。三晤识七,悔过书不是书信。公民有隐私权,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思想。你签吧,形式而已,你签吧。好脾气的公安说。唇上都沾满汗珠。你犯了采访规定呀。成百万人在深圳几乎暴动,你们还想遮掩?签吧,叶小姐,我们国情不同嘛。签完便可以回香港。晚了,你肚饿吧,公安局里没好吃的,签了起码可以吃一碗烧鸡濑粉。非常为难的小伙子,想陪不是,又有点那个,只好低声下气,,我们为人民服务,落实党的领导方针而已,签吧。她笑了,就当扯个慌吧。我们惯了的。你看我的入党申请书,十多张纸呢,什么伟大英明呀,什么热血都献给共产党呀,鲜花呀,太阳呀,愈肉麻愈好。惯了,也不会脸红,形式而已。宁愿是这样,有点小奸坏的歪公安,胜于雷锋。
舞弊营私。前门赶走了武斗文革,后门却来了舞弊营私。他只是嘻嘻的戴着他的金劳力士,坐在金色平治失车的后座,在无线电话告诉他香港的朋友:“赚了三十多万人民币。三百张认购证,统统卖掉了。”我们那用上街排队,才一个电话,就赚了几十万,平治房车,分体式冷气,流动电话,走私货源源不绝,召妓在房间门口还可以雇个公安把守呢。你这不是舞弊营私吗?哦,不是我不是我,是我的伙伴而已。
离你的幻象还是越来越远了。你怀疑,而且杀死幻象,换来的不过是难堪的真实。你还在中国。珠江下了雨,你在高高的露台上看暴雨跌落,等待着情人的归来。“你离我这样遥远。”广州又脏又乱,我不喜欢。下次让我们去满地可。不,我要到埃及,开罗,开一支百加地88年的红酒吧。你时常沉默,令人难以接近。到底在想什么?呵,不过是中国,偶然记起,已经过去了。这比较好,没有幻象没有期望,也不自卑也不自大。中国无论在文化,政治,经济上都以大欺小。原来所谓爱情,不过是误解加上幻想,并慑于宏大。
帐我已经结了。如果你要挂IDD给我,可要自己付钱了。多么像一个丈夫。因为你我的生命才有了着实的意思。船出了大海,旁边的法国人说:“不再下雨了。”海洋洋溢动人的蔚蓝气息。我静静的想念着你,快中秋了,不知江边什么时候再有月亮,高高的,圆圆的,明明亮亮的,中国诗里面的故乡月。到时会有点时间,可以在家看我新买的两个电脑软件,累了到露台看一下月亮。月亮就是月亮,是一个反射阳光的球体,科学书上说的。我宁愿这样看月亮,比较实事求是。 -
貪睡無有極限,以致耽誤客人登門探訪。
貓遇到熱愛的食物就會狂吃一通,結果無外乎嘔吐。可憐的孩子,美味的一餐雞肉就被你吐掉了。給它吃一些滋味普通的東西,它就很平靜,不會出現問題。
幾個群里都一片沸騰,在留最后的日子,許多人有了很好的結果。我的在留呢,留學簽證比就學簽證更麻煩嗎。
熱水焯了西蘭花,就著鰻魚吃。繼續寫小說。
-
一念之地狱
黄碧云
- 认罪 还不认罪-
_1_
陈路远有独特的幽默感,不知是否因为大近视,在“里面”又曾让人没收了眼镜,脸上时常现出很严肃的思索表情:吃饭,还是不吃饭?坐共车,还是坐地铁?结婚,还是去看三级片?游行示威,还是睡觉?读马列,还是练气功?
一九八零年陈路远在上海虹桥机场、返回澳洲的归程中,突然被两名便衣公安人员拘捕。他以为被人绑架,心里盘算如何筹集赎款。他没有想到让中国公安逮捕了两年,才予起诉“间谍罪”。他不过是一个研究数学的香港澳洲留学研究生,去探望几个工人运动分子,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间谍。
“我的良心非常清晰。”他重复的说。
他们便没收了他的眼镜,他的世界登时成了一片灰矇矇的光,不再有轮廓细节,在他眼前无穷伸展。他才知道,原来可以看到时间,既不如逝水流动,也不如树叶飘落,也不如日月交替,那不过是一片灰蒙蒙的光,有时浓些,有时淡些,风湿一样,侵蚀身体与意志。
“我的良心非常清晰。”他说。
期间他们曾将他从一个看守所押到另一个.他在囚车里看到了阳光与稻田,他张开口,心里砰砰的跳动,忽然眼前涌了一层水气,又是一片灰蒙蒙.一眨眼,又是丰盛的阳光与稻香.他才发觉,第一次他流了眼泪.
被捕那时是秋天.认罪已经是第二个秋天了.他第一次想到了认罪.
但他的良心非常清晰,无罪可认.
寒冷如尸虫一样钻进他的身体,一念之差,他首次想到了认罪,寒冷便无法抵挡.他在灰蒙蒙的囚室里不断的发抖,流汗,从颤抖与汗水里证明脆弱的生命意志的存在.
或许我错了.
他开始看到鬼魂.灰蒙蒙得,在他的囚室里坐一下,笑一下,像一个陌生而客气的朋友.他便对鬼魂说:「但我的良心非常清晰.」
他掉了第一颗牙齿,如叶落,空气潮湿而温暖.他将耳朵贴在墙上.哦,是春天。
如大病初愈.他在囚室里做掌上压,仰卧起坐,引体向上,早上起来唱义勇军进行曲,高声与狱友谈话,午后读马列.
因为我的良心非常清晰.
在高级人民法院他们宣读了他的罪状:「从事间谍活动,判刑十年.」他竟然笑了.多么像冤情电影,总是十年.为甚么不是十一年零五个月?九年零七个月?
宣判后第一次转来父亲的信.字迹抖得厉害,不外是家常话,末了只说:「坦白从宽,切望早日认罪.」字都化了,他可以先想像他父亲老泪纵横。
他一无所有,无所捍卫,除了自己的良心.
如果放弃自己的良心,或许可以得回全世界.
他的良心清晰,然而却像牙齿一样摇动.
他的头发掉了一地,近视益发的加深了.我再看见阳光与稻田的时候,他们已经认不得我了.爱人细细又寄来了信,蚁一样温柔的字,既不同情又不劝喻,只是道:「因为到后来,我们的生命还是由我们自己承担.群众运动的谬误是以为可以凭集体意志克服个体的存在危机.」细细是一个冷峻的女子,示威,抗议,回归中国,偷运异己分子出境,她总是像到超级市场买菜一样冷淡而忍耐. 她不会说温柔的话,做爱的时候总在暗蜷伏,像兽,但他爱她.想念她摇动他的意志.
细细是一个冷峻的女子.她要他自己做决定.而且勇敢地承担.
无论忍罪,还是不认罪,陈路远都无法承担.
无论如何向良心交代,陈路远却知道原因不过是软弱,对室囚友上吊时他便决定认罪.他是个山东人,大个子,是个谋杀犯,患了幻听症,时常声嘶力竭地哀求:「不要再吵了,我要疯了.」其实最吵的是他自己.他有点轻微妄想症,有时会以为自己是毛泽东,在庐山会议:「同志们,我们好好的研读彭德怀的万言书,以捣破他的阴谋诡计.」有时又以为自己是被自己杀的人:「山东大哥,我钱财不多,你饶了我吧.」有时又以为自己是动物:「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条狗,汪汪.我甚么都认,好了吧.」人们都不理他,狱里也每天吵吵闹闹,像典型中国大家庭一般过日子.陈路远发现山东汉子上吊时,正醒来,发觉身上爬满了蚁,心中一惊,以为自己死了. 直直的坐起来,看到的是山东汉一双肥大的脚.
他整个人像冰一样冰凉.他的良心爬满了蚁,在一条布带悬吊下窒息.
他动手写认罪书,探望民运分子是搞串通,企图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:返回中国是为西方政府进行间谍活动,不肯认罪是思想错误,逻辑非常简单,再容易不过.那不过是阿Q式的「我是狗熊,是虫豸」的认罪方式么?
愚蠢得令人发笑.
或许因为他发笑了,他们收了他的认罪书,刊登在党报上,却没有放他.陈路远上当了.
十年后他刑满出狱,在香港和澳洲受到英雄式欢迎.有人在香港火车站送他一只大汽球,上面写著「至死不屈的大英雄陈路远」.鲜花拥簇,镁灯如火雨,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大汽球.汽球随风飘扬,既没入晴朗蔚蓝的天空.在城市废气飞扬,陈路远隐隐嗅到稻香.再见阳光与稻香,他们已经认不得我了.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良心清晰的人,他们却不晓得.
「你看,『大英雄』飘走了.」有人说.「你为甚么要放开汽球呢?」「他想多几个人看到这汽球.」有人答.
「我只是大近视.我看不清楚.」陈路远说.托一托鼻梁上的新眼镜.
_2_
***后来还是悔了过.中国政府没有欺骗异议分子、「***黑手」***,将之在北京秦城监狱囚禁一年零八个月后,於九一年春季放了他.出狱后他写了「末日幸存者的独白」,对自己的认罪进行严厉的自我批判,以向自己的良知交代.
如过刘之新作「末日幸存者的独白」有值得一读的地方,不在於***或一个近代群众运动的伟大,而在一个人的软弱.
因为历史到头来是过眼云烟,我们永远要面对的,是个人与外面世界的斗争时的失败与软弱.
因为明白软弱,所以坚强了.
_3_
一个可笑,一个可贵,一个荒诞,一个滑稽。
“彻底砸烂美术界‘裴多菲俱乐部’!”
“李小敬,反动学术权威,国民党骨干分子,原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,党委委员,陶铸在文艺界树立的黑样板,炮制大量的黑画,是美术界的典型牛鬼蛇神。”
“桂林,三反分子,蒋家王朝的忠实奴才,广州美协党员,大搞封、资、修创作,鼓吹、宣扬、炮制黄色、下流毒草,鼓吹没落西方资产阶级艺术流派。”
李小敬和桂林还是一起被揪出来了,不枉往日一番死对头,争美术学院院长的职位。学校老早已经停课,学生闹哄哄的去破四旧,校园反而冷清起来。李小敬和桂林,在家里憋地慌,竟不约而同,回到画室里作画,各人占据画室的两端。
画笔在画布上索索作响。
李小敬斜目过去,要看桂林在画什么。那是月亮,森凉清冷,桂林停了笔,也偷偷打量李小敬,看他画什么。原来是骷髅在吃苹果。“古里古怪。”桂林说。“保守落后”李小敬说。
他们的学生就在这时冲进来,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。他们不明所以,互望一眼。带头批判的是陶塑系的一年级生,脸上有点麻子,外号“月亮”。月亮臂上缠了红巾,穿一件污里污巴的过小军褛,十分神气,牙齿闪闪发亮,不笑也像狂笑,用铁尺在敲敲打打:“国民党骨干分子,出来!”桂林想,真的揪出来了,便低声下气的道:“是。”月亮双眼一翻,露出鼻孔的长毛,“叫你么!李小敬!”
“蒋帮奴才,快现行!”李小敬低下头来。月亮神气的鞋尖却踢倒了桂林的膝后,他双腿一软,便跪了下来。
“你说,该不该踢?你企图破坏社会主义,反对毛泽东思想!”铁尺一挥,割碎了李小敬的画。李小敬有一点迷糊,只是觉得不对,什么地方起了错乱。便道:“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蒋帮,国民党骨干分子!”顿时拳脚如雨,李小敬一脸是血。桂林看了,不禁心惊,忙道:“该踢该踢。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死不悔改黑分子!我企图破坏祖国建设,企图炸毁珠江桥,企图推翻人民民主专政,是文化大革命的大毒草,头号敌人!”众人都静了,看着他。桂林浮了一个苦笑,对月亮道:“可以了吧?”无论认罪还是不认罪,结果都一样。
李小敬和桂林双双在雕塑室改设的牛棚劳动。李小敬有时听到桂林尖利的呼喊声,桂林有时听到李小敬呻吟哭泣。
桂林想到了死。仿佛一条月亮下出走的路,光亮、明净,永不回归,夜里他要往厕所用头撞砖头,正捡到一块,要往头上敲,却见到了隐隐的身影,真正在横梁间挪动,绳子在夜里摇荡,原来是李小敬,正要上吊呢,桂林不放过他,道:“你抛弃党抛弃社会主义,想一死了事?”李小敬也不甘示弱,道:“你胆敢摸黑红卫兵的改造,用石头了解?”两人对峙着,一人持绳,一人持石头,李小敬想转身走,绳子却打到桂林身上,桂林便扭着他,用石头敲李小敬的头。李小敬用绳勒桂林的头,两人高声呼喊,撕打起来。
不知道是否所谓历史的动荡时刻到了,李小敬想。无论你是谁,你认罪不认罪,结果都一样。桂林下放到甘肃后有时想起李小敬,不知他的死对头怎样了。毕竟在巨大的历史命运里面,个人的主观意志,完全没有作用。
改革开放后他们竟又回到同一单位。李小敬在美术学院任副院长,桂林当了油画系主任。两人都不作画了,李小敬指关节发炎,长期发痛,桂林下放时眼睛为镰刀所伤。有时二人在走廊碰到了,狠狠对望一眼,又各自离去。
此一念彼一念,以为是正直与虚诈,光明与黑暗,以为 是。
- 天堂与地狱 -
_1_
赵眉看见自己不过站在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,犹疑不绝。阳光在门外喧闹而灿烂,门内幽暗而宁静。她的父母操着长刀在阳光里等着杀她。兔唇的院长正张开巨大的驻院医生袍,要她穿上。冷漠的病人在一列没有终结的长椅等她,互相耳语,道:“驻院医生疯了。”“不,是爱滋病。”“乳癌吧。”“不,她只不过是不快乐。”一个病人说,扬起了没有手指的嫩红的手。他的脚趾都没了。另外的病人便用沸水泼他。他嘻嘻的笑了,原来是一个麻风病人:“不,她只不过是不快乐。”病人十分郑重的说。
她的情人与一个长发女子拥吻。忽然看到了她,叫她:“赵眉。”她踏着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。情人拥着一个女子,在阳光里召唤她迷失的灵魂:“我只是无法接近你,赵眉。”她低下头来。她知道,他会爱她。犹如隔着时间。他在黎明寂静凌乱的街头里唤她。她躲在七十一喝一杯温暖而甜得令她流泪的汽水。“只是无法接近。”情人说。
她的童年在草原上游荡。父母拿着长刀追赶:“当医生。律师。揾大把钱。移民。”但她其实只想进入修道院。
修道院没有传呼机,大哥大。没有一列的律师对她微笑,等她犯错,要告她,脑炎误为脑生瘤。氮气误为氧气。病人对药物敏感,忽然休克。赵眉在死因研究庭的证人栏里呕吐。“呵,我根本不会行医。”
门外永远没有黑夜。她成天戴着漆黑的太阳眼镜。天天读着中英交恶、香港提前回归共产党统治的新闻。她眼睛很痛很痛。
赵眉只是非常软弱。
所有的病人都死了。我又不是上帝。我误以为把握他人以及自己的生命,其实不。
门内却有强壮的护士,张着电极网,给她起了一个小名,叫她:「肥波」。她的乳房日益涨大,以致她怀疑她体内怀了魔鬼怪婴。她的脑电波在漆黑里闪着萤绿的光。眼前看到了马勒的交响曲,她坐在沙发上,全屋着了火。
呀!
她向长廊的录象摄影做鬼脸。她以为她睁着眼,做着邪恶的表情,在镜头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木着脸,眼睛疲惫的垂着。房间里有人在呼喊:“失火了。失火了。”护士却开了灯。
一在黑暗里面,与我无干了。
_2 _
人人都说,尼津斯基疯了。我不管,我在家已经像疯子了。人人都说我疯,但他们不敢关我入神经病院,因为我跳舞跳得很好,而且有很多钱。我喜欢疯人,我知道如何跟他们谈话。我弟弟便进了疯人院。……我不希望我是个伟大艺术家。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人,然饱受折磨。我热爱生命,但我的灵魂非常痛楚。我的灵魂有病。我知道。医生却无法诊断我,因为我太伟大了。
-尼津斯基日记,一九一九,二月
_3_
◆尼采、托尔斯泰、庞德、慧云李、尼津斯基、梵高、舒曼、巴尔扎克……
◆我时常想,尼采的灵魂与意志如何在黑暗中腐朽。写《安娜·卡列莲娜》复杂的内心世界的托尔斯泰,后来在暗昧的内心世界,流连不返。他无法再做一个正常人了。舒曼,他的疯人世界里还有没有音乐。尼津斯基疯了以后还会否再跳舞。
◆好像远行,他们只不过一动念,便不用回来了。
_4_
“我还是决定再回来。
情况好象《桃花源记》”。
我已经四个晚上没有入睡。在房间牙齿咬得啪啪作响,午夜的飞机盘旋不去,三个小时内先后两帮贼人入屋行动,我只是对他们道:“我失眠。我想我要疯了。”他们竟也悄悄的,丢下一句:“不要报警。”便溜走了。
我非常非常的软弱。一动念,便离开了。
我还是如常上班,只是老觉得自己有口气,老去漱口,又不敢说话。午餐是蹦蹦跳跳的鸡,还在咯咯的叫着。我一惊,丢下了刀叉。黄昏回家时迷了路。在地车里一站一站的来回,直到了最后一班,随便上了地面,也不知是什么地方。
遇到了警察,问我拿身份证。我说:没有。问我名字,我说:尼津斯基。他招来了女警,很客气的,要搜我身。
搜出来身份证,女警大叫道:“哦,叫赵眉。”
我非常渴睡,便睡着了。
精神病院实在是一个极侮辱性的地方.护士给病人千奇百怪的绰号,叫我「肥波」,说我乳房大.
「有乳癌.」我说.
我很想了断它们.
她们又随便关掉我们的收音机,没收我们的橙,我骂她:「狗养.」她们竟然在我的饭里掺沙.
我照旧吃下去.她们慌了.
其实我比较聪明
精神科医生是一个半秃头的男子.我坐下,便问我:「甚么名字?」我道:「你眼前不是有病历表吗?」他狠狠的白我一眼:「想出去吗?」我道:「暂时不想.」他便叫我走了.
某一程度来说,精神病院像修道院.
我时常很渴睡.
盲目的渴睡里有平安.
闲来做编织,像太太.
病人像受惊的兽.
有时我会叫得喉头发痛.我精神有病,所以很自由.喜欢狂叫时便叫.她们便会给我穿上后面打结的外衣.我对着闭路电视镜头做鬼脸.
冬天来了,医院的暖气坏了,病人整天撕打,为了争一壶暖水.
我觉得很烦,便决定离开精神病院.
修女还俗.
又见秃头医生,他问:「赵眉,近来怎样?」我道:「医生,我有病.我需要帮助.」他微笑了,点著头,鼓励我说下去.「我童年被父亲强奸了,后来有了身孕.」他微笑得更起劲,一味的点著头.
我念过佛洛依德,我知道精神科医生需要怎样的病人.
我知道我很快便可离开.
我勤於编织,又叠好自己的被.护士叫我「肥波」我还请她们吃橙.
因为我比她们都聪明,所以我有精神病.
那是我的桃花源.
落英缤纷.空气有清甜的气息.
回来后我换了一个工作,不再吃肉,因为怕那只绷绷跳的鸡.
世界跟我离开前没两样.
世界是不会变的.我也不会变.
容忍,或离开。
-罪与罚-
_1_
果然是巴士底监狱么,卜先生想,摸一摸流血的下巴.背上纹了九条龙,外号「史进」的持械行劫犯正在阴恻恻的看著他笑呢,还扬了扬他手中抢来的一串钥匙.双重谋杀的终生监狱犯「狗仔」在外巡逻.对空囚著的是监狱心理医生,在高声喊:「我很痛.我很痛.」卜先生听得全身发麻.顺手拿起一盒饼干.扔在铁栏上,喝他:「你老母,静D呀.」史进闻声而至,探手入囚室,便掴了卜先生两巴掌.
卜先生脸上有点刺刺的痛.
史进作势用锁匙凿他.卜先生便哀求道:「不敢了,阿SIR.」
外面的囚犯在放音乐,喝酒、跳舞.
卜先生有一点落寞,便唱起「芝麻湾自叹」起来:「都係为咗追龙......」
_2_
祖利心情不好便去高买.他总是去高买用不著的:皮裙、玩具熊、德文书、潜水望远镜等.他知道甚么店铺的防盗设备最差,甚么区域的巡逻警察最偷懒.
祖利下班时也会上酒吧,也会和人打架,打赢了有人报警,他便撞墙让自己受伤.因为受伤的一方只是受害者而非伤人者,在法庭上比较有利.
他也吸可卡因.他永远不会藏可卡因,得到便当场吸食,以免负上贩卖毒品的罪名.
他有时候也受收利益,他永远不会伸手去接.就让纸币搁在桌上.对方说,你忘记收回你的钞票了.他才说:「哦,是吗?」便收好.这样比较安全.
已经这样当了警察二十年,还升到了总督察.
犯罪不一定要受罚.这要看你聪明不聪明.
_3_
J·何便深明无所谓犯罪不犯罪的道理.他是行内最有名的大状.擅长便是替商业罪犯辩护、开脱.商业罪犯者往往是大富商,能够付高昂的律师费.J·何的技巧很简单:被告死不认罪,再找主控和证人的微小技术错误.
K·K吴擅做抚养权的案子.他比较老实,时常自嘲道:「我们这行业,有奶便是娘.」引以为笑的案子,是为一个涉嫌乱伦的父亲争得所有子女的抚养权.女方闻判后在法庭大哭,法庭记者却在恭喜他.
张与梁关了他们的事务所,二人才四十岁,但宣布退休.他们在学生时代是学生会的好伙伴,留英期间又组织认祖关社的学习班.可能经过学生运动的薰陶,张与梁经营了一间蛮不错的律师楼,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.二人都没有提出来讨论,只是在顾左右而言他:「太辛苦了.」「九七以后很不稳定.」「不如提早结束生意,做一点好事.」张冲口而出.梁大笑了.
又彷佛回到曼彻斯特大雪纷飞的晚上,二人在争论文革的功与过.年轻的时候,对与错来的比较简单直接.
- 其后 -
她只是非常的软弱.容忍,还是离开?爱,抑或不爱?写作,还是沉默?由於她对自身的软弱进行严厉的思索,因此她明白了很多悬於一念的处境——认罪,还是不认罪.跨在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,回去,还是离开?然而存在并不斩钉截铁.执法者可以是犯罪者,狱卒可以是犯人,司法系统里最不道德的不是犯人,而是律师.写作是为了追寻真理.这一点,作者和修士一样要有献身的精神.然而宗教的真理的道路愈走愈狭窄,最后到达光明的十字架骷髅山顶.作者的真理道路却愈走愈广阔一一追寻真理的人慢慢会明白,原来根本无所谓真理.这样一来,她便因为追求坚强,而变得软弱了.
因次反反覆覆,活在地狱里. -
一本书的历史
类似专卖二手书的小书店巴黎仍然有不少,生意并不见得被蓬勃的网上经营完全取代。单照顾英文读者的也有三四家,散布在左岸拉丁区一带。别的区域不知道还有没有──巴黎真是越住越小,初来时一天到晚大街小巷到处乱跑,住久了反而安于呆在居住的地头,只熟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,活脱脱成了香港人口中的「街坊」。一离开第五区第六区,我就像个傻呼呼的过境旅客。
坐落奥迪安十字路后面一条横街──提起十字路,马上想起伦敦书店林立的查宁十字路,下意识闻到的油墨味仿佛与法文印刷品不大一样。我对它无条件的亲切感倒不是嗅觉上的,而是文字视觉上的:店名是从前住过的一个美国城市的名字。可惜掌柜的一位脾气有点不可捉摸,用法语发问他悻悻的答英语,以英语查询总得到法语回覆,教人左右为难。捉过两次语言迷藏,兴致大减,纵然堆积如山的书架可能藏有不少宝物,也不大愿意发掘,免得无端端碰一鼻子灰。
过门不入并不表示拒之千里之外。门外行人道上摆了两个齐腰高的木架,塞满杂乱的旧书,都是滞销的月下货,削价抛售。每回经过我都停下来翻翻,也从来没有捡获小便宜,倒像在尽一种说不清的义务。搜索的眼睛假如开始的时候雪亮,因为始终找不到猎物,渐渐怠惰了。所以,这个下午乍见莫拉维亚(Alberto Moravia)一本素未谋面的英译小说,还真以为自己眼花看错。
〈两女性〉,六十年代初企鹅版,封面是熟悉的橙色,中间漏空长方形白底,印著黑线条素描。更老的企鹅包装好像连图画都没有,光秃秃只有书名和作者姓名,这显然是醒觉市场竞争之后的产品。莫拉维亚当年应该颇红,到我懂得看书,却已经很难在书店找到他的踪迹。对他好奇,因为他的小说一再被敏锐的导演搬上银幕,而且成绩斐然──一个贝托鲁奇,一个高达,都不是等闲人物。后来偶然找到了〈同流〉,再后来,是三四年前罢,英国有家出版社发行冷门的「电影墨水系列」,才看到〈轻蔑〉。
想起来了:〈两女性〉也拍过电影,好像译作《战地两女性》,狄西卡导演,苏菲亚罗兰主演。或者小时候看过的,印象完全没有。同时期的《意大利式离婚》和《昨日今日明日》倒还略略记得,不过也只剩模糊的影子,不能算数。
书脊上下都批了边,翻开来,纸黄得令人泫然,此外倒完整无缺。下地四十多年,它经过些什么?我渴望知道的不是书中人的悲欢离合,而是书本身湮没了的历史。 -
幽暗房间:早难道……则为你……
2009-08-28 | 串珠
{幽暗房间:早难道……则为你……} 离开的时候,到底如何收拾?我会带我的舞鞋舞衣练功衣扇子,电脑充电器或者一个小咖啡壼?「但你只有二十公斤的负重。」。一本《振飞曲谱》?我三年前读了大半的《Don Quixote》,很轻松的阅读,可以在飞机上完成。一本尼采?我需要那一种力量。在苏州读了一半Fernando Pessoa的《The Book of disquiet》,反覆的假面告白,正是我想写下一个小说的「钻石切割叙述」。如何进行「钻石切割叙述」?每次写一个作品都有技术上的难题去克服。那种困难感令我斗志高昂。
要不要说再见?不那么远,十多小时飞机的旅程。还是跑出去见朋友,必然是因为愉快的起行。
离开是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?如果觉得痛苦,离开。
痛苦是不是本质?为什么离开还是会觉得痛苦?
如果生之痛令我离开。离开又是另一种痛楚。
我一直想兰布特的画《守夜》,在阿姆斯特丹的一间博物馆,画好大,占了一个房间。我想起的是夜之守望者,如何在黑暗里面守光。
夜里有光。光来自画者:奇异的、无法解释的光,舞台灯一样照守夜者的中央。
好像是来自天上的光。圣经里面描述扫罗往大马色逼害门徒途中遇主:「忽然天上发光,四面照他。」
「扫罗从地上起来,睁开眼睛,竟不能看见什么。有人拉他的手,领他进了大马色。三日不能看见,也不吃,也不喝。」
我们守望。「会不会有奇迹。」「我居然祷告。」「他要一双塑胶拖鞋。我说,这不已经是一双塑胶拖鞋。他说,鞋面不是塑胶的。我说,你不想滑倒,拖鞋的鞋底是塑胶的,不就不会滑倒吗。为什么鞋面还是要塑胶的呢。我没有说,你反正都不能下走动,塑胶不塑胶有什么关系呢。我不明白病人,他们对微小事情有惊人的专注。」「在脑里开了一个洞。是一个困难的决定。」「已经死了,怕有两年了,我们那个夏天离开後,他就在冬天死去。」「我说,阿母。她说,雪柜里还有菜和水果。这是她最後的一句话。」「她眼睛一直望天花板。不知她到底望些什么。」
「《世说新语》……:谢安问诸小弟《毛诗》何句最佳?谢玄答曰: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」谢玄的文学观於我心有戚戚焉。从前念《诗经》,念到〈小雅〉这几句,总有说不出的感动,一种不胜今昔的沧桑之感。……这四句用以比喻人生过程,亦是一幅由春入冬最完整的时序图。」
到底死亡的守望者痛苦些,还是时间的守望者痛苦些?(如果痛苦是本质)
白先勇写亡友王国祥君的死亡,以树开始,以树结束。「我家後院西隅近篱笆处曾经有一排三株义大利柏树。……深宅大院,柏树密植成行,远远望去,一片苍郁。」王国祥来帮他种树。「万没料到,谷中一住迄今,长达二十余年。」十七岁与王国祥结识,二人兜兜转转,在台湾转大学,来到美国留学又教书,一个念文,一个念科学。王国祥得病後,白先勇四处奔波求医,「我和王国祥便展开了长达三年,共同抵御病魔的艰辛日子」。「一九九二年一月,王国祥五十五岁生日,我看他那天精神还不错,便提议到?珘北海渔村?珨去替他庆生。我们一路上还商谈要点些什么菜……?珘北海渔村?珨的停车场到饭馆有一道二十多级的石阶,国祥扶栏杆爬上去,爬到一半,便喘息起来……我没料到,王国祥的病体已经虚弱到举步艰难的地步。回到家中,我们煮了两碗阳春面,度过王国祥最後一个生日。星期天傍晚,我要回返圣芭芭拉,国祥送我到门口上车,我在车中反光镜里,瞥见他孤立在大门前的身影……两年多下来,百病相缠,竟变得满头萧萧,在暮色中,份外怵目。开上高速公路後,突然一阵无法抵挡的伤痛,袭击过来,我将车子拉到公路一旁,伏在方向盘上,不禁失声大恸。……我……尽了所有的力量,去回护他的病体,却眼看他的生命。
我初读白先勇时,还是个惶惑的少年女子。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初老之年。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亡,我们守望时间,如同在黑暗里守不明来历的光。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总是殊途同归的。我还记得《谪仙记》里面,女子们玩乐之後,一个深夜到凌晨,谁开车在高速公路上行走。後来我写好几个小说,都用一个离开的场面作为小说的结尾,是因为无法忘怀《谪仙记》里面这一种心情。
今我来思,就已经到了冷落无人的冬天。但我还是会非常快乐的收拾行李,上路。因为原来是什么也没有的。「不能看见,也不吃,也不喝。」书也不用多留多带,读过了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