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温柔生活
——作者:黄碧云
1 婚姻
天悦从不知道诱惑。她咬著唇在黑暗的镜前流眼泪。
十年。十年了。天悦跟但奴愈来愈像,愈来愈像。
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我自己,但奴说。
像照镜。我睡在镜子旁边。
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。
那是个没有鸽子的早晨。天气清凉。
天悦忘记了很多事情,譬如说。
但奴推开窗。天悦站在他家的楼下,在等人。
天悦的身体随岁月而枯萎。像秋天。
这样一来,我亦已经老了,但奴说。
他愈来愈早起来。十年了。
天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到底我今天有没有擦牙。
娶我,我,我,哦,我,什么为妻。
甚至忘记男人的名字,叫作尚伊。 坚定而安静,但奴那天早上便作了决定。
但奴想念的是依莎贝,他却要和天悦结婚。
他没想到他会受到钢琴师的诱惑。
到底先有蝴蝶还是有茧。
你找我吗?但奴问天悦。
一个下午但奴也怀疑过天悦的不忠。
但奴打电话给天悦,说,“这是东区医院,你的丈夫交通意外死了。”
天悅失声,道,“为什么为什么?”
但奴笑著笑著,忽然笑不出来。
天悦长了胡子和肌肉。
天悦穿一件灰黑大衣站在天桥之下。
但奴的母亲睡在他身边,阳光饱满,忽然有日蚀。
刮风的黄昏钢琴师在办公室门外等他。
天悦愈来愈像男人,钢琴师却愈来愈像天悦。
让我陪伴你等一等,但奴站在天悦身旁。
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。
你等的人或许很愿意让你等。但奴告诉天悦。
但奴不知道他是谁:水远都不想知道。
天悦忘记。从今以後。
但奴说,我一定会离开你,不是你死便是我死。
两年后天悦开始穿但奴的衣服。
钢琴师说,我可以等。爱就是等待。
但奴说:我实在爱你。天悦问:爱是什么意思呢?
对但奴来说,爱就是等待天悦等待她喜欢的男于。
对天悦来说,爱就是忘记。
对但奴和天悦来说,爱绝对和婚姻无关。
男子可能会出现,可能不。
天悦在镜前忽然很渴望但奴的死亡。
但奴在高热里以为天悦是依莎贝。
爱可能有,可能不。
天悦掩著脸。可能是但奴可能是尚伊可能是任何一个。
但奴和天悦住在天台。高高地望下去,脚不着地。
或许但奴的病是一种报复。
老夫老妻了。天悦是但奴的手足而但奴是天悦的头脑与心。
有时但奴会错叫天悦:‘妹妹。’有时叫:‘阿妈。’
爱是关系的总和。
我很渴望和你结婚,但奴说。钢琴师给但奴送了红酒和乳酪。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分享,我很愿意:但如果你希望独自或和其它人分享,都可以,钢琴师说。
关於天悦,但奴说:“我经常是个运气下大好的人。”
关於但奴,天悦说:“我承受不起。有时我就想失踪,或突然得怪病,或被谋杀。”
但奴发高热天悦心慌意乱就一遍又一遍地抹地。
她咬著唇对尚伊说:“为什么。我已经结了婚。”
除了我以外。不一定是我。钢琴师说。
如果是依莎贝,事情会不会一样呢?但奴在高热里无法控制自己。
“你最理想的爱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任何其它人,而是你母亲。”天悦笑说。
而我不过是你的小弟弟,天悦说。
总是在下午,伊莎贝对但奴说:“我恋爱了。”
天悦让但奴上她的公寓没想到他从此不走。
结婚是否我们软弱的心灵所能作最大的承诺呢?
一定是巴黎,但奴和天悦却没有在巴黎相遇。他们甚至互不认识。
天悦没想到会再见到尚伊。她曾经天天在他家楼下等他。
天悦会赤裸上身站在窗前,推开窗。
但奴从来没碰过依莎贝。他怎样想像伊莎贝的肉体。
但奴为什么要吓天悦,说他自己交通意外死了。
他病好以後天悦便开始呕吐。
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。你甚至会和女子有一个孩子,钢琴师说。
那个下午的雨下得真大。
但奴说,我和你们一起去巴黎吧。
已经五年了,天悦的脸长了皱纹。
关于天悅的美丽,天悅说:“我从不美丽。你认错人了。”“你以为你是雅黛儿·雨果吗?要是我我会入禀法庭告她滋扰,申请禁制令要她走。”尚伊说。
天悦追去巴黎。
但奴的母亲是一个小小的影子,在他们床头。
但奴的脸呈灰黑色。天悦做了寡妇会穿一件黑灰大衣,站在天桥下等但奴的鬼魂。
到底天悦的平胸膛(小男孩的平胸膛)在窗前裸露是否不忠呢?
但奴没再见依莎贝。他梦到她,她和十几年前一样。
钢琴师离开以後天悦便怀了孕。
巴黎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?充满失望与幻灭。
不不不,街伊。天悦掩上脸。我跟从前不一样。
钢琴师抬头见到但奴,说,哦,你来了。
但奴头昏脑胀。他从来没对依莎贝说过他爱她。
家门挂了一件男装雨衣。但奴不敢进门去。
天悦流了血,那一定是我的错,但奴说。
但奴在天悦的公寓里住下她的家便有了鲜花、热水和报纸。
但奴握著他母亲的手,给他母亲买了桃花。
你需要的时候,总可以来找我,钢琴师说。
尚伊不断地要搬屋。在香港搬到巴黎,从巴黎又搬到布拉格。
我很疲倦,天悦说。我总会在你的身旁,但奴说。
痴情女子总没有好下场,天悦可不想下半生都跌跌撞撞。
母亲带他去喝凉茶。但奴喝菊花茶她什么都不喝。
但奴死了天悦就会从此睡在地上。
“有时我想吃掉你的心。用蒜茸焫,拌柠檬番茄。”天悦说。
但奴在拾地上的马栗。依莎贝和她的情人喝黑咖啡。
天悦的心在巴黎。余下的日子还有理性与节制。
是不是要做爱才叫出卖?脸对脸是不是出卖?想念是不是出卖?感动是不是出卖?
天悦伏在镜前,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。
这样一来我就是不忠的丈夫了,但奴想。
结婚证书上什么都没有说,不过是两个人的名字。
天悦的生命一片空白。她伏在但奴的背上睡觉。
小弟弟,你有一个小弟弟,但奴的母亲说。
他们便养了一只大周周狗。那个下雨的下午。天悦独自喝威士忌酒。
死是什么意思?但奴只记得母亲带他走很远很远的山路。
依莎贝低头多么像罗撒蒂画但丁心中的比雅翠斯,垂死时刻。
依莎贝比他高一个头。
依莎贝说:“叫姊。”但奴说:“我长大了要养你。”
天悦铁青著脸:“你为什么要吓我,我以为你真的死了。”
但奴或许只想报复。那一个下午的雨下得真是大。
依莎贝结婚的时候,但奴特地去做了一套礼服。
泥土是香的。他告诉母亲泥土是香的母亲便打他。
尚伊走了,留下了一件雨衣。
从布拉格搬到柏林,从柏林又回到了香港,尚伊从来没有爱过她。 脸对脸。但奴和钢琴师脸对脸。天悦与尚伊脸对脸。
这样一来,我就是不忠的妻子了,天悦想。
孩子不过是一朵血花。
你弟弟,你弟弟。但奴伏在他母亲的脚下。
天悦穿了尚伊的雨衣,一个人在暴雨的午俊喝威上忌酒。
他甚至不愿意回来取雨衣。他不爱她到那个地步,他不过想来看看她是否还爱他。
当但丁遇上比雅翠斯。但丁後来被佛罗伦斯城放逐,一生再没见过比雅翠斯。
但丁疯狂地爱上比雅翠斯,但比雅翠斯不过是他的幻觉。
但奴开始梦到依莎贝。依莎贝就是死在画中的比雅翠斯,手中有鸽子,含著罂粟花。
其实不过是脸对脸。天悦已经八年没见过尚伊。 钢琴师碰一碰但奴的衣袖。但奴将双手一交在身後,退了一步。
天悦在哭泣。但奴给她泡一杯热水。
温柔生活。拍电影的费里尼说的,La dolce vita。
孩子,你弟弟,死了。
但奴愈来愈早起来,大周周狗便跳到床上去。
天悦剧痛。不是她的心。
孩子可以这样小这样小,小指这样小。
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。
十年了。孩于死了而周周狗愈长愈大,每天吃很多肉。
天悦笑:“我就是你的小弟弟。”
天悦穿运动短裤瘦伶伶地往街上走。小腿上很多毛。
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,你不喜欢我,钢琴师问。
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是不是不忠。
这么多年了,尚伊结果站到她身前。
但奴母亲午夜发噩梦时便打电话擦他。
美丽孩子,你的生活是否温柔?是否黑暗?
你会否嘲笑我们的爱与期待。
因为你不可以与一个男人结婚,但奴说。钢琴师问: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如果出卖是“原非我们原来所愿”,我们都出卖了我们自己。 月黑风高的晚上,天悦和但奴开车到山上,行李厢有一具尸体。
有乳香。母亲时常有乳香。
在那个大雨的下午去找钢琴师,又在大雨时离开。
天悦静静地伏在但奴的怀里。尚伊不过是鸽子,飞过。
随周周狗而葬的还有钢琴师、尚伊、依莎贝。
爱是蝴蝶是肉身不过是茧。
但奴最终的恋人是他的母亲。她不会对他不忠,但奴确信。
天悦在早餐桌上摇她瘦伶伶毛茸茸的腿。
灵魂在野玫瑰间飞舞。咖啡香气扑鼻。
这一年香港的冬天下了雪。这一定是我的幻觉,天悦想。
“要去买对雪镜,这样对眼睛比较好。”但奴推开窗,说。
2 爱人
反覆 他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他不爱我
不爱她我又舍不得爱她我又觉得太痛苦
尊严
l. 她来找我我便想到了尊严。她离开或许是因为尊严的缘故。
2. 我离开後足足一个月没有说话。他扯著我的衣袖叫我走。我没想到这些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。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。他伤害我的或许不是我的心而是尊严。
3. 她说:爱里面没有尊严。尊严的意思是你爱你自己多些。
是不是因为这样,她老是爱上人家的情人或丈夫,或同性恋者,或神父,即是说,会令她没有尊严的人。妒忌 我从来没想过我是个这样的人。我跟她说:“如果你还爱别的人,我想都可以,只要你还见我,在我身旁。”
我找不著她我便发狂地找她。
我居然跟踪她。原来她会独自上茶餐厅。她又喜欢站在士多面前,高声道:“唔该借电话。”电话是投币公众电话。她上班很准时。她拿衣服去乾洗都居然讲价。她下班
的时候,戴上黑眼镜。她在中环的名店买内裤给我。
我还是想: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人,像酒吧的吧台,而我不过是个常客。
夜 跟她睡我睡不著,我一个人也睡不著。
电话 我连开会或上厕所都将无线电话开著。电话不响我便很惆怅,老怀疑电话坏了。电话响了我又不敢接,怕那不是她。
欲望 l. 因为这样的缘故,我开始在浴室里全身赤裸地照镜。从前我从来不知道我身体的形态。
2. 他来医院看我。我全身都很痛他按著我便要我。他离开後我便在床上哭泣。
3. 我希望我是个即冲即晒胶卷的技术员,成天冲晒用以勒索的裸照和肢解男女体的图片。
邂逅 你每天都碰到这么多人。
她想:“这就是了。”他叫她:“依莎贝。”她转脸看他。
一个女子迎上他的怀抱,说:“都告诉你,是依莎贝拉,不是伊莎贝。”她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人叫作依莎贝。喜悦 她想穿一条明黄的丝质裙子,搭一条奶白及膝丝质长颈巾,穿一双白幼皮绳凉鞋,戴黄金镯子,见他。她在酒店等他,等到睡著了觉。铃响的时候她跑下去见他。得得得得。她趿一双胶拖鞋、穿一件大码的“拯救席扬”的T恤、一条旧运动短裤、左手戴一只夜光塑胶闹表、右手拿一条洗脸巾。
他说,时间不多了,我们就到外面进餐吧。她已经整整八年没见过他。
黑暗 所以记得爱人的气味。
失恋 很奇怪,她近来老说病。打电话来,说,我病。骨膜发炎,全身都痛,不能走。我就陪她去看医生。医生说不出病因,只能解释病情。骨膜炎好了以後,她又患上了甲状腺分泌过多,全身像秋叶一样摇落。她进了医院我去看她。她坐在床上看风景,神情很是迷惘。我站在她床边她久久没有意识,良久方转过脸来,脸上有两行泪痕。我和她十多年朋友了,知她素日性情倔强,她没说的事情我从来下问。这次我禁下住坐在她床沿,问:“你到底受到什么委屈?”她摇摇头,忽然笑起来,说:“没什么,真的没什么。你怎么样,辞工了没有?”
她病好後开始变得很奇怪,譬如很喜欢叫人送东西给她,连那些赛马会的雨伞、大公司过圣诞送给客人的红酒和巧克力都不放过。“你送什么东西给我?”或:“你的Prada袋很漂亮,可不可以买个送给我?”她又变得很喜欢听人讲电话,边听还要边插嘴:“去吃越南菜吧,佐敦道兰桂坊和湾仔都有好店子。”以前只穿套装的她,忽然穿一身带金的凡赛斯,古奇的高跟幼跟拖鞋,穿得像个不用工作的情妇。我开始有点怕她,便不再找她。
两年後在中环碰到她。还是一套套装,一对花拉加莫的圆头半跟鞋,提一个公事包背一个手袋,头发长了,脸容光洁,挽著我,说: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我嗫嚅道:“哦,我,没什么。”她扬起头,在人群中仍是这样的倔强。“是了,我要移民了。”我道:“好好,你又走了。”她说:“去结婚。”我握著她:“这敢情好。”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鞋子:“那时候,我失恋。”又抬起头来:“你找我吧。现在朋友愈来愈少了。”
我看著她消失在中环的人潮之中,忽然我脸上发热,原来痒痒地流了眼泪。来到我们这年纪,居然还会流眼泪:这样伤痛以致她无从说起,只得生病或用其它的奇怪方式表达。而在她最困难时期,我却因为她的困难而离弃她。这样,她不但失去了她的爱人,她亦同样失去了我。我和她的爱人一样,因为不理解而将她抛入孤独的深渊里面。
误会 关於爱,总是误会重重。
l. 无主体内容——她一直拒绝他的性要求,但却要求看他的房契和银行存摺。他说:“给你看都可以,不过——”他便伸手摸她的胸脯。她推开他:“何不等到结婚。”他说:“我都八十岁了,我不能等。”她没管他,只吃吃笑,拉好衣服,说:“我们什么时候上律师楼办房契转名手续。”
他们和年轻人一样办喜酒结婚。但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,没什么人有兴趣闹新房:孙子都已经堕胎三次的人还闹什么新房。他卒之等到了。 他发觉她不是处女便发作起来:“什么,死八婆,你骗我?快还钱。”她还张开腿,道:“怎么样,要还是不要?”他有一点犹疑。她抿嘴道:“你都耦既,我已经四十岁了,你还要我是处女?”他想想,事到如今,不吃白不吃,便爬上去抱著她。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。她在他耳边嘀咕:“这是什么年代了,你以为是清代,你还计算处女不处女?反我也不会亏待你,你冷了有个人抱著,你病了有人给你斟茶递水,你死了有个人披麻戴孝,给你送终,你还想怎么样?”
说得他脑筋都有点糊涂了——到底这场交易,合算不合算呢?
2. 互相误会——她和他想也没想到他们会在法庭见面。她和他都算是金童玉女了。
她的小日本房车碰上了他的宝马。他下车来,正要开口,见开车的是个妙龄女郎,晚上开车还戴著太阳眼镜,他没叫她赔钱,只问她拿电话。她看他穿一套西服,别著银袖口钮,还挂著一只袋表,她想他也是个悦目的男子,便将传呼机号码给他。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一间昂贵得死人看见账单都会从坟墓弹起的义 大利餐厅,他跟她说拿波里的古堡(他说他是个红酒入口商),她说她的客人(她说她是个保险经纪)怎样想强奸她,而另一次又给客人打劫,手袋有两万八千元现款,又她正戴一只金钻劳力士。他没问她她手袋为何有这么多现款,而她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当红酒商,没有相熟的义大利餐厅。 离开餐厅的时候,他问: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他们结果上了时钟酒店。他和她同时掏避孕袋出来,她笑:“用你的还是我的?”
後来也上个几次街,和普通恋人一样去看笑片,然後吃饭,有时在他的宝马有时在她的小万事得做爱。有几次她找他不著,而他传呼她时她的传呼机又没电,她便把他忘了。他也深知人很多不必执著,他也就将她忘了。直至在法庭碰到她。他吃一惊:“怎么是你。”她也打量他:“很久没见了。”他回头看她正在回头看他。她在三号庭而他在四号。提堂很快,完了她便到告示板前看看四号审什么。他很快出来,跟她点头微笑,也站在告示板前看看三号庭审什么。他看到了便脸色一沉,十分鄙夷地看她:“原来你开鷄窦。臭鷄。”她也非常不以为然的样子:“你比我好吗?你不过是个骗子,使用假信用卡。以为你是王子,原来你不过是青蛙。”
3. 错认——那一年,我住在纽约,到处寄居,从曼哈顿搬到布克兰,从布克兰又搬到皇后区,最後又搬回曼哈顿,二十八街,住在一个来自北京的作曲家家里。
他也刚搬进去,小公寓除了两张床一个小床头柜,什么也没有,倒是洗手间有个大衣柜,厨房有个大中国镂,上一任房客是个中国人。公寓房子是中美艺术交流会提供的,所以上任房客应该也是个艺术家。艺术家还留下了一个大旧电话,和他的新电话号码——每天清晨六时至午夜三时,都有电话找他。有来自北
京、法国、英国的长途,也有本地挂电的电话。我在睡梦中老听到作曲家在接电话:“他已经搬了,你打几几几几号。”我住下了,我也接这样的电话。“他已经搬了,你打几几几几号。”这几几几几号我已经会念了,虽然我一次都没打过这个电话。 也是这些没晨没昏的电话,给作曲家闯了祸。一天晚上作曲家很晚没回来,我便把房子锁了。待他拍门我以为是早上,摸去开门,看看表,才凌晨三时。我见他一直在傻笑,便问他:“怎么了,你发神经了。”他万分得意地在照镜,摸自己的大胡子,道:“那美国女孩很喜欢我呢,还叫我在一些电影剧照上签名。”我笑:“又兜搭到什么热爱东方的新纪元人士,说下定你可以和她一起打坐,衣衣哦哦,吃花吃石头呢。”作曲家正色道:“勿胡说。我和她谈电影谈音乐谈文学。”接著又有点为难的样子: “她的英文我听不大懂,总觉得她在叫,我陈先生。我说我姓程,她还是叫陈先生。可能她也听不太懂我的英语。”我听著也好笑,说:“唉,鷄同鸭讲,祝你好运。”
接著那几个星期,他晚上常常出去,很晚都不回来,想来和美国女子入港了。
这个晚上他不在,我再也不敢锁门,免得夜半要起来开门。夜半他果然拍门了。我在床上叫:“推门吧,门没锁。”他还在那里拍门。我边起来边骂他:“死仔。”拉开门,赫然见他满脸是血,口肿睑肿地伏在墙上。我吓一大跳:“怎么了你,在酒吧和人打架。”我连忙去弄条热毛巾去为他洗伤口。“你不是 给美国女子打一身吧,都告诉你美国女子不好惹。”作曲家万分吃力地摇头。“不,一黑一白,两个大男人。”我问:“去哪里招惹这黑白双雄?”他说:“是那美国女子惹回来的呀。”我问:“吵架了?”他问:“你今晚上有没有看电视,电影节颁奖礼直播。”我奇怪: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他方道:“我们在酒 吧看电视,那个中国导演陈凯歌上台接受颁奖。她一看便脸色大变,找了两个人来打我。”我不禁问:“有什么关系?”他苦笑:“她原来一直以为我是陈凯歌。”——我们的上一任住客便是陈凯歌。我们饱受滋扰,接电话重重复复地说:“陈凯歌已经搬了,你打几几几几号。”一次我气极,道:“陈凯歌已经死了,请不要再挂电话来。”或许就让对方认定下一次接电话的男子是陈凯歌,而我不过是个臭脾气的露水女友。我想笑,见作曲家一脸的可怜相,又不好笑出来。他十分委屈:“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误会。我老早告诉她,我姓程,不姓陈。”我便问他:“这样你跟她干了什么,她会这样生气。”作曲家道:“没什么,我不过答应跟她结婚。”
4. 就这样嫁给了老医生,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。有时在厨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:“你是我所有误会的总和了。”老医生答:“什么!我是全人类吗?”她笑:“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误会的总和可能是失望幻灭,也可能是真相。
真相 如玩扑克,你不可能将所有纸牌都放在桌上。
你不可能同时看见日头、月亮、星辰。
我们都以为我们知道爱,其实不。正如一张人脸,你永远不能全然理解她。
谎言 高尚的爱的谎言是部分真相。
你说:“我将春天带给了你,将冬天留给我自己。”那是说,在夏天和秋天,我还
有两个自由的季节,寻找女神。我说:“你的头发是金的。我不吃麦。但当我见到麦子的颜色,便想到你的头发。”
我可没说,你的头发和麦子也让我想到屎。
这样一来,爱人就是最好的政客和政府决策科官员。
自恋 他无法不爱她,她已经成为他的某种性质。
她居然去逛书局,并买了诗集。从前她只看周刊和时装杂志。她又去剪了她留了多年的长头发,这样她的睑容便有点像他。她把他的照片放大,像挂英女皇或邓小平像一样,挂在她办公室墙上。他忘记他自己的身分证号码,她会告诉他:“E678901。”直至一次她甚至冒认去他相熟的名店,没有发票也可以拿到他买的衬衣,这场似我考验已经合格。他便开口要和她结婚。
去爱 “你要去爱,爱什么都好:一件衣服、一条桥(譬如青马大桥)、一只狗、一个人(譬如劳勃·狄尼洛或林家声,或你家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),什么也好,你去爱,这样你的病便会好了。”
她去爱。先爱一条狗。她这样爱它,她从早到晚弄著它,夜半睡下著觉又替它洗澡,早上很早醒来又踢醒它要到水塘跑步,狗没养几个月便死了,可能因睡眠不足或洗澡过多。
她去爱人。一个吓到报警而另一个索性搬了屋。第三个找黑社会打她。她去追逐第四个时他告诉她他有爱滋病。她不相信直到她在电视上见到他拍的宣传片,呼吁众人不要歧视爱滋病人。她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再找他。两个月後他又死了。
她只有爱物。只有爱物才可不顾对方死活的去爱。
所以疯狂地买东西,整个房子她活动的地方不超过两平方米。她有二十三套床单、三十五只咖啡杯、六个起上盘,可以够她开一间酒店连饭馆,还有八十九双鞋、三十三套睡衣连牙擦都有一打,有时她觉得她好像住在女童院。 物这样多她怀疑发生一场火警她应该逃生还是救她的物。
她搞不清楚物重要些,还是人重要些。
她这样变成恋物狂。
最重要的是去爱。爱什么不重要。爱到令被爱者极其不幸都不重要。
伤逝 l. 他死了一个月後她便结婚,这么快。
2. 他离开以後一个月她便挽著别的男子,笑嘻嘻地介绍,可惜她叫错男子的名字。是她前个爱人的名字。她身边的人也没什么,叫她:“依莎贝,你要喝点什么?”而她的名字,叫做比雅翠斯。压抑 他想念她时便去小便。
承诺 你能说,你一生一世都爱我吗?即使你能说,都不真实。但我仍要你承诺。
同情 l. 约伯记。她说,我的日子不过虚空如影子。她给人绑票失踪,她母亲将她打工的积蓄,交给她保管三十万元都给拿出来给她赎了身,她不过给人割去耳朵。办公室居然两个星期没人找她。只有他发觉她没上班。她回来,他问她:“你怎么了?”她就躲在办公桌下哭泣。他吓一跳,说:“下班我跟你谈谈。”然後他就被召到主席的房间里“谈谈”。主席是个有教养的女子,告诉他::“这不是解雇,我不过和你终止合约,我希望你有更好的发展。”她还叫警卫“帮忙”他收拾东西。他回到家将屋里所有东西都掷烂,看更报了警,将他送到医院的精神病病房。她去看他,说:“我患上了乳癌,下星期做手术。”他说:“我出院来陪 你。”她握住了他的手。他出院却撞车撞死了一个绿灯过路的途人,她施手术时他正要提堂。她做完手术後便做电疗,他给人告误杀,不过轻判两年。到他刑满出来她已经做完化疗,装了一个义乳,母亲却在一个清晨出去做晨运时心脏病发,即时死亡。 她在医院打电话给他,他说,好,我来,乘坐电梯时电缆忽然断开。他从五楼跌下又给送进了医院。她在医院出来发觉他出了意外,到了医院,知道他双腿折断。他做完手术将碎骨都挑了出来,她在他的病床等他,忽然流下泪:“为什么这些事情会发生我们身上?”他便说:“不如我们结婚。”
大家都说,这是一个童话,更何况他们还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,太美满了。
2. 不讨人喜欢的。她是这么一个一本正经的女子,老说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。二你不对,学学我。”见了人右手剑一样地拔出来,“请指教。”和她出去吃饭,她老要付账:“你赚得少,让我来。”又穿著高跟鞋登登地喝她的秘书:“帮帮忙,醒目。”已经三十多岁过年还老著脸问清洁阿婶拿红包。开车老骂人:Son of Bitch。人家下车来理论她又立即赔钱。他是这么一个瘦瘦的男子,快四十岁还像个中学生,喜欢吃打字员的豆腐,约女子外出不果便四出数说女子是同性恋者。没有头发又喜欢照镜。连打字影印都不会,打个喷嚏都要问秘书拿纸巾,老说:“我是个科技盲。我连开煤气炉都不会,我等老婆服侍。”又跑去跟女上司说:“帮男人洗脚是女人失传的美德,你学学。”整个口袋都是抽奖券和九折卡。夏天老穿一件长袖衬衣,冬天二十度天气就说很冷很冷,上电影院都带个热水袋抱著。刚学会两句义大利文连楼下看更阿伯都不放过,跟人说buon giorino signore。他和她相遇并结了婚,众人都觉得这是个金童玉女的故事。
3. 她患了癌症我碰到她便抱著她。她瘦得像女巫抱在怀里却像一排鱼骨。她的丈夫在旁边看著我。
她的丈夫像我抱她一样抱过我。或许是他们结婚以前的事,又或许是结婚以後。
晚上我和一群人在酒吧跳舞喝酒。我在黑暗里高声哭泣。音乐很吵而灯光很亮。
哭泣这样复杂我无法解释。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而我只知我有一颗心,在跳动。
种子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,并天使的话语(我并以为骄傲),却没有爱(如果沙漠没有太阳,如果黑暗没有夜),我就成了鸣的锣、响的钹一般。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(我思我在),也明白各样的奥秘(我书写关於爱),各样的知识(温柔生活),而且有全备的信,叫我能够移山(坚定而安静),却没有爱(没有爱),我就算不得什么。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(我的身体不过是尘土),又舍己身叫人焚烧(怎能说是幻灭),却没有爱,仍然於我无益(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,并天使的话语)。爱是恒久忍耐,又有恩慈(天悦说: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。)。爱是不嫉妒,爱是不自夸、不张狂(但奴默默地承受),不做害羞的事(天悦赤裸上身站在窗前将窗推开。她的心坦然如孩童。)不求自己的益处(钢琴师说:我时常都在。你甚至可以和天悦有个孩子,我当她的教父。她会是个美丽的孩子。)不轻易发怒,不计算人的恶(我们都出卖了自己。但奴说:这样我们怎能说,你出卖了我呢。)不喜欢不义,只喜欢真理。凡事包容,凡事相信,凡事盼望,凡事忍耐(爱是永不止息)。
先知讲道之能,终必归於无有。说方言之能,终必停止(同情、伤逝、承诺)。知识也终必归於无有(及喜悦)。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(我们以为我们爱,其实下。)先知所讲的也有限(我侧耳只听到静默,我张目只看到黑暗,我书写,但一无所得,一无所失)。等那完全的来到,这有限必归於无有了(种子落在地上,在黑暗和静默之中生长)。
我做孩子的时候,话语像孩子:心思像孩于,意念像孩子,既成了人,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。我们如今仿佛对著镜子观看,馍糊不清,到那时,就要面对面了(死亡将我们分开。我梦到了你。我还可以找到你吗?你还记得我是谁。你会否握著我的乎,说:虽然我们的生命,这样短暂。:你说:如果在天有灵,我决断不会忘记你。在天有灵么。:你的脸容在烈火中消失。:我还爱你么。) 如今常存的有信(魏京生。他相信,所以他愿意)、有望(鲁迅。他的希望渺远,即是虚妄。)、有爱(基督敦我们牺牲,相信,并盼望)其中最大的便是爱(爱超越个人,是意志,是道德)。
3 生活
A君决定和B君分手的那一个晚上失了踪。她和他走在午夜三时的湾仔街头上,酒吧里有人满身鲜血的走出来。A君有一点冷,拉一拉雨衣的领子,说:“我们还是分手吧。”被追斩的人刚好跌在B君脚前。
B君心里怅然便走去找C君。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。午夜四时他跑去拍C君的门。
C君站在门口说:“是你。”他便不由分说地抱她吻她。
她没有反抗,身体淡淡地回应他。她身後亮了灯。B君问:“有人?”C君道:
“我明天就要结婚了。”
D君要结婚了还想临阵退缩。如果能够有E君他绝不会和C君结婚。要结婚的最後一个晚上,有人来找C君,D君开了灯,打电话给E君:“趁你半醒半睡,你可能会有一句真心话。你到底爱不爱我?”E君挂上了电话。
E君拿起电话,是以为F君打来。F君刚打过E君,打得她左脸紫黑,而上一次打她右脸的伤痕还未奸。每次打过她F君就打电话来要求她原谅,如是者已经十年。也曾想离开他,去了加拿大移民,在那里碰到G君。但F君再打电话来,E君便立刻扔下了G君回港。
G君知道移民的人很容易动情是因为寂寞和恐惧。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爱的舍监,收留完一个又一个。E君回港後他又给H君安慰。H君比他大十年又是个有夫之妇,但她天天找他令他无法拒绝。H君的丈夫L君到来的时候,G君觉得他们两个很合衬而自己不过是个养子。
L君自然对H君特别好因为内疚。J君会抽烟、跳舞、懂西班牙语,是个副导演。她会带I君到兰桂坊参加睡衣派对,两人穿著睡衣拖鞋哈哈地在置地广场游荡。J君觉得他人很好,结了婚就不会有麻烦,起码比K君好多了。
K君认识的人很多,愿意跟他生孩子的起码有三个,L、M、N君。他比较喜欢的是0君,是他的律师。他搞不清楚她见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客人还是因为她喜欢他。
0君喜欢的却是老男人P君。P君丧妻,常叫0君:“我的女儿。”0君也叫他“爸爸”,因此从来没碰过他,因为实在太像乱伦。情人节那天她收到一个气球,她的心怦怦跳,跳得这样快她非得刺破气球不可。她打开气球里的信,那居然是信差Q君。
她开始躲避Q君,因此而约R君,央他:“你帮帮忙扮我男朋友好不好?”Q君自杀後0君便没再见R君,总觉得Q君是因为R君和她而死。
R君其实很喜欢0君,但知道0君不会喜欢他。他觉得S君也很动人,但S君的钻石戒指那么大,他不敢约会她。等等等结果T君招上门,虽然T君是个男人。也因为这样R君觉得比较有把握。
T君的缺点便是太美丽,惹来U和V君群起争夺。W的不幸是地接而连三地喜欢上同性恋者:T君U君和V君。她无法分辨他们。她的结论是,凡是好的男子都是同性恋者。在她失望透顶的时候,她碰到X君,居然是个异性恋者。
X君的问题是他欠下前度情人A君很多钱。更可怕的是她还要跟她的男友分手好“跟定他”。他劝说妇女不是狗不要随便“跟谁跟谁”,A君便要胁要他还钱。那个晚上A君喜孜孜来找他说她已经自由了,X君便决定要杀死A君。
A君的确死了,却不是X君杀死的。他有不在场证据,当时他正与最新欢Y君和半新下旧爱T君在讲数,他们讲要她定要我。在这A至Y的复杂关系里,没有人知道谁是始作俑者,谁杀死谁,谁是最终命运的决定者。或许这个未知就是Z。
-
中国情人
星岛日报 文艺气象 1992年09月03日
从广州回来时,珠江下了雨。船在大雾中航行,舵手却在打瞌睡,有人在雨中等待你,呼唤你的名字:“细细,细细。”咖啡冷了,要倒掉再冲。怎可以。他伸手来搁着你:“太浪费了嘛。”搁着你如搁着一株缠身的草。你脱下他的尼龙袜:“上海制造。”最好的尼龙袜,他说。床单是鸳鸯戏水。已经很久没见过黯淡的灯。才五伏特。吊在七彩黯淡的玻璃窗旁。
下放时喝玻璃汤。菜加点油,晶莹剔透。没想过冷咖啡。喜欢我的身体感觉吗?说不出来,你一样服贴畅快。谢谢。只是伤痕太多。我一生人只做过几件令我骄傲的事:文革时武斗,他们抓着了我的同学陈路远,说他调戏妇女。一群人打他踢他,牙齿散了一地,象珍珠。我却没打他,结果是我自己捱斗。疯狂的,千万人的节日,天天像过年。呵,我们香港真单调,也好,比较简单。这我呢?你跟很多其他香港人不一样。因为我有一个中国情人。我有一点美金,你出国好用。来了,我来了。呵。
那一个也真年轻,穿一条短裤,笑容就是晴天。“广州真热。香港更热,还是喜欢东京。”我去了东京你来找我好不好。你会回中国吗?我喜欢你穿的丝质小皮,你古怪而难看的草帽。到白天鹅喝杯咖啡吧。晚上还可以去跳舞呢。不要谈甚么文革了,我还没有出生呢。在男厕相遇:高速的肉体的爱。他甚至忘记了回到唱片室放音乐。整个的士高都累了。人们鼓噪,你们却在喘息,还好吧。我从新疆带了点大麻干,来吧。我又买了些皮革,在北京赚了好几千呢。广州不行,广州太热。下次给你买件貂皮怎样。不行不行,我们香港讲环保,不杀野生动物。香港呀,香港人蛮文明,九七之后我可以每晚与你去看子夜场,去打电子游戏机,赛车,排队买房子。文革过于煽情,迹近炫耀,而改革开放又过于轻省──到底吸大麻好,还是喝玻璃汤好呢。
你爱的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幻象,如“国际共产战士”罗盛教家乡,湖南新化县的英雄邓云超。见于8月26日“羊城晚报”一个“崇高”“辉煌”“勇敢”的共和国战士,为抢救两名落水女青年,献出了只度过19春秋的年轻生命。追悼会上,被救起的女青年跪在师长面前,泣不成声:“感谢部队首长培养了这么好的战士。:
还有雷厉风行的雷锋。雄纠纠,厉呼呼,上上上!“中国良心”刘宾雁,也不过是宣扬党内好榜样的能手:“也许就是刺眼的贫穷,激发了段加林同党内不正之风斗争的激情吧?在这块浸透共产党烈士鲜血土地上,以共产党的招牌胡作非为,不是加倍的犯罪吗?“见刘宾雁一九八六年报告文学集《告诉你一个秘密》。
怀疑与反省。德国作家Gunter Grass在他一九七四年旧作《蜗牛日记》塑造了一个角色叫“怀疑”:他的外号叫“怀疑”,或“怀疑博士”:怀疑是他的信仰。他总问,为什么,甚至怀疑天气,或以色列人为何成为上帝的选民。。。。。。。怀疑观察蜗牛。他从叔本华学会了先观察,后学习,以免跌入黒格尔式的先有定论,再以观察印证的方法论里。中国需要怀疑与知识,不需要雷锋及其代言人刘宾雁,及其简单逻辑。
民智落后。她说,悔过书,那码子事?既不起诉,悔过书不是证供。三晤识七,悔过书不是书信。公民有隐私权,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思想。你签吧,形式而已,你签吧。好脾气的公安说。唇上都沾满汗珠。你犯了采访规定呀。成百万人在深圳几乎暴动,你们还想遮掩?签吧,叶小姐,我们国情不同嘛。签完便可以回香港。晚了,你肚饿吧,公安局里没好吃的,签了起码可以吃一碗烧鸡濑粉。非常为难的小伙子,想陪不是,又有点那个,只好低声下气,,我们为人民服务,落实党的领导方针而已,签吧。她笑了,就当扯个慌吧。我们惯了的。你看我的入党申请书,十多张纸呢,什么伟大英明呀,什么热血都献给共产党呀,鲜花呀,太阳呀,愈肉麻愈好。惯了,也不会脸红,形式而已。宁愿是这样,有点小奸坏的歪公安,胜于雷锋。
舞弊营私。前门赶走了武斗文革,后门却来了舞弊营私。他只是嘻嘻的戴着他的金劳力士,坐在金色平治失车的后座,在无线电话告诉他香港的朋友:“赚了三十多万人民币。三百张认购证,统统卖掉了。”我们那用上街排队,才一个电话,就赚了几十万,平治房车,分体式冷气,流动电话,走私货源源不绝,召妓在房间门口还可以雇个公安把守呢。你这不是舞弊营私吗?哦,不是我不是我,是我的伙伴而已。
离你的幻象还是越来越远了。你怀疑,而且杀死幻象,换来的不过是难堪的真实。你还在中国。珠江下了雨,你在高高的露台上看暴雨跌落,等待着情人的归来。“你离我这样遥远。”广州又脏又乱,我不喜欢。下次让我们去满地可。不,我要到埃及,开罗,开一支百加地88年的红酒吧。你时常沉默,令人难以接近。到底在想什么?呵,不过是中国,偶然记起,已经过去了。这比较好,没有幻象没有期望,也不自卑也不自大。中国无论在文化,政治,经济上都以大欺小。原来所谓爱情,不过是误解加上幻想,并慑于宏大。
帐我已经结了。如果你要挂IDD给我,可要自己付钱了。多么像一个丈夫。因为你我的生命才有了着实的意思。船出了大海,旁边的法国人说:“不再下雨了。”海洋洋溢动人的蔚蓝气息。我静静的想念着你,快中秋了,不知江边什么时候再有月亮,高高的,圆圆的,明明亮亮的,中国诗里面的故乡月。到时会有点时间,可以在家看我新买的两个电脑软件,累了到露台看一下月亮。月亮就是月亮,是一个反射阳光的球体,科学书上说的。我宁愿这样看月亮,比较实事求是。 -
一念之地狱
黄碧云
- 认罪 还不认罪-
_1_
陈路远有独特的幽默感,不知是否因为大近视,在“里面”又曾让人没收了眼镜,脸上时常现出很严肃的思索表情:吃饭,还是不吃饭?坐共车,还是坐地铁?结婚,还是去看三级片?游行示威,还是睡觉?读马列,还是练气功?
一九八零年陈路远在上海虹桥机场、返回澳洲的归程中,突然被两名便衣公安人员拘捕。他以为被人绑架,心里盘算如何筹集赎款。他没有想到让中国公安逮捕了两年,才予起诉“间谍罪”。他不过是一个研究数学的香港澳洲留学研究生,去探望几个工人运动分子,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间谍。
“我的良心非常清晰。”他重复的说。
他们便没收了他的眼镜,他的世界登时成了一片灰矇矇的光,不再有轮廓细节,在他眼前无穷伸展。他才知道,原来可以看到时间,既不如逝水流动,也不如树叶飘落,也不如日月交替,那不过是一片灰蒙蒙的光,有时浓些,有时淡些,风湿一样,侵蚀身体与意志。
“我的良心非常清晰。”他说。
期间他们曾将他从一个看守所押到另一个.他在囚车里看到了阳光与稻田,他张开口,心里砰砰的跳动,忽然眼前涌了一层水气,又是一片灰蒙蒙.一眨眼,又是丰盛的阳光与稻香.他才发觉,第一次他流了眼泪.
被捕那时是秋天.认罪已经是第二个秋天了.他第一次想到了认罪.
但他的良心非常清晰,无罪可认.
寒冷如尸虫一样钻进他的身体,一念之差,他首次想到了认罪,寒冷便无法抵挡.他在灰蒙蒙的囚室里不断的发抖,流汗,从颤抖与汗水里证明脆弱的生命意志的存在.
或许我错了.
他开始看到鬼魂.灰蒙蒙得,在他的囚室里坐一下,笑一下,像一个陌生而客气的朋友.他便对鬼魂说:「但我的良心非常清晰.」
他掉了第一颗牙齿,如叶落,空气潮湿而温暖.他将耳朵贴在墙上.哦,是春天。
如大病初愈.他在囚室里做掌上压,仰卧起坐,引体向上,早上起来唱义勇军进行曲,高声与狱友谈话,午后读马列.
因为我的良心非常清晰.
在高级人民法院他们宣读了他的罪状:「从事间谍活动,判刑十年.」他竟然笑了.多么像冤情电影,总是十年.为甚么不是十一年零五个月?九年零七个月?
宣判后第一次转来父亲的信.字迹抖得厉害,不外是家常话,末了只说:「坦白从宽,切望早日认罪.」字都化了,他可以先想像他父亲老泪纵横。
他一无所有,无所捍卫,除了自己的良心.
如果放弃自己的良心,或许可以得回全世界.
他的良心清晰,然而却像牙齿一样摇动.
他的头发掉了一地,近视益发的加深了.我再看见阳光与稻田的时候,他们已经认不得我了.爱人细细又寄来了信,蚁一样温柔的字,既不同情又不劝喻,只是道:「因为到后来,我们的生命还是由我们自己承担.群众运动的谬误是以为可以凭集体意志克服个体的存在危机.」细细是一个冷峻的女子,示威,抗议,回归中国,偷运异己分子出境,她总是像到超级市场买菜一样冷淡而忍耐. 她不会说温柔的话,做爱的时候总在暗蜷伏,像兽,但他爱她.想念她摇动他的意志.
细细是一个冷峻的女子.她要他自己做决定.而且勇敢地承担.
无论忍罪,还是不认罪,陈路远都无法承担.
无论如何向良心交代,陈路远却知道原因不过是软弱,对室囚友上吊时他便决定认罪.他是个山东人,大个子,是个谋杀犯,患了幻听症,时常声嘶力竭地哀求:「不要再吵了,我要疯了.」其实最吵的是他自己.他有点轻微妄想症,有时会以为自己是毛泽东,在庐山会议:「同志们,我们好好的研读彭德怀的万言书,以捣破他的阴谋诡计.」有时又以为自己是被自己杀的人:「山东大哥,我钱财不多,你饶了我吧.」有时又以为自己是动物:「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条狗,汪汪.我甚么都认,好了吧.」人们都不理他,狱里也每天吵吵闹闹,像典型中国大家庭一般过日子.陈路远发现山东汉子上吊时,正醒来,发觉身上爬满了蚁,心中一惊,以为自己死了. 直直的坐起来,看到的是山东汉一双肥大的脚.
他整个人像冰一样冰凉.他的良心爬满了蚁,在一条布带悬吊下窒息.
他动手写认罪书,探望民运分子是搞串通,企图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:返回中国是为西方政府进行间谍活动,不肯认罪是思想错误,逻辑非常简单,再容易不过.那不过是阿Q式的「我是狗熊,是虫豸」的认罪方式么?
愚蠢得令人发笑.
或许因为他发笑了,他们收了他的认罪书,刊登在党报上,却没有放他.陈路远上当了.
十年后他刑满出狱,在香港和澳洲受到英雄式欢迎.有人在香港火车站送他一只大汽球,上面写著「至死不屈的大英雄陈路远」.鲜花拥簇,镁灯如火雨,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大汽球.汽球随风飘扬,既没入晴朗蔚蓝的天空.在城市废气飞扬,陈路远隐隐嗅到稻香.再见阳光与稻香,他们已经认不得我了.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良心清晰的人,他们却不晓得.
「你看,『大英雄』飘走了.」有人说.「你为甚么要放开汽球呢?」「他想多几个人看到这汽球.」有人答.
「我只是大近视.我看不清楚.」陈路远说.托一托鼻梁上的新眼镜.
_2_
***后来还是悔了过.中国政府没有欺骗异议分子、「***黑手」***,将之在北京秦城监狱囚禁一年零八个月后,於九一年春季放了他.出狱后他写了「末日幸存者的独白」,对自己的认罪进行严厉的自我批判,以向自己的良知交代.
如过刘之新作「末日幸存者的独白」有值得一读的地方,不在於***或一个近代群众运动的伟大,而在一个人的软弱.
因为历史到头来是过眼云烟,我们永远要面对的,是个人与外面世界的斗争时的失败与软弱.
因为明白软弱,所以坚强了.
_3_
一个可笑,一个可贵,一个荒诞,一个滑稽。
“彻底砸烂美术界‘裴多菲俱乐部’!”
“李小敬,反动学术权威,国民党骨干分子,原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,党委委员,陶铸在文艺界树立的黑样板,炮制大量的黑画,是美术界的典型牛鬼蛇神。”
“桂林,三反分子,蒋家王朝的忠实奴才,广州美协党员,大搞封、资、修创作,鼓吹、宣扬、炮制黄色、下流毒草,鼓吹没落西方资产阶级艺术流派。”
李小敬和桂林还是一起被揪出来了,不枉往日一番死对头,争美术学院院长的职位。学校老早已经停课,学生闹哄哄的去破四旧,校园反而冷清起来。李小敬和桂林,在家里憋地慌,竟不约而同,回到画室里作画,各人占据画室的两端。
画笔在画布上索索作响。
李小敬斜目过去,要看桂林在画什么。那是月亮,森凉清冷,桂林停了笔,也偷偷打量李小敬,看他画什么。原来是骷髅在吃苹果。“古里古怪。”桂林说。“保守落后”李小敬说。
他们的学生就在这时冲进来,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。他们不明所以,互望一眼。带头批判的是陶塑系的一年级生,脸上有点麻子,外号“月亮”。月亮臂上缠了红巾,穿一件污里污巴的过小军褛,十分神气,牙齿闪闪发亮,不笑也像狂笑,用铁尺在敲敲打打:“国民党骨干分子,出来!”桂林想,真的揪出来了,便低声下气的道:“是。”月亮双眼一翻,露出鼻孔的长毛,“叫你么!李小敬!”
“蒋帮奴才,快现行!”李小敬低下头来。月亮神气的鞋尖却踢倒了桂林的膝后,他双腿一软,便跪了下来。
“你说,该不该踢?你企图破坏社会主义,反对毛泽东思想!”铁尺一挥,割碎了李小敬的画。李小敬有一点迷糊,只是觉得不对,什么地方起了错乱。便道:“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蒋帮,国民党骨干分子!”顿时拳脚如雨,李小敬一脸是血。桂林看了,不禁心惊,忙道:“该踢该踢。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死不悔改黑分子!我企图破坏祖国建设,企图炸毁珠江桥,企图推翻人民民主专政,是文化大革命的大毒草,头号敌人!”众人都静了,看着他。桂林浮了一个苦笑,对月亮道:“可以了吧?”无论认罪还是不认罪,结果都一样。
李小敬和桂林双双在雕塑室改设的牛棚劳动。李小敬有时听到桂林尖利的呼喊声,桂林有时听到李小敬呻吟哭泣。
桂林想到了死。仿佛一条月亮下出走的路,光亮、明净,永不回归,夜里他要往厕所用头撞砖头,正捡到一块,要往头上敲,却见到了隐隐的身影,真正在横梁间挪动,绳子在夜里摇荡,原来是李小敬,正要上吊呢,桂林不放过他,道:“你抛弃党抛弃社会主义,想一死了事?”李小敬也不甘示弱,道:“你胆敢摸黑红卫兵的改造,用石头了解?”两人对峙着,一人持绳,一人持石头,李小敬想转身走,绳子却打到桂林身上,桂林便扭着他,用石头敲李小敬的头。李小敬用绳勒桂林的头,两人高声呼喊,撕打起来。
不知道是否所谓历史的动荡时刻到了,李小敬想。无论你是谁,你认罪不认罪,结果都一样。桂林下放到甘肃后有时想起李小敬,不知他的死对头怎样了。毕竟在巨大的历史命运里面,个人的主观意志,完全没有作用。
改革开放后他们竟又回到同一单位。李小敬在美术学院任副院长,桂林当了油画系主任。两人都不作画了,李小敬指关节发炎,长期发痛,桂林下放时眼睛为镰刀所伤。有时二人在走廊碰到了,狠狠对望一眼,又各自离去。
此一念彼一念,以为是正直与虚诈,光明与黑暗,以为 是。
- 天堂与地狱 -
_1_
赵眉看见自己不过站在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,犹疑不绝。阳光在门外喧闹而灿烂,门内幽暗而宁静。她的父母操着长刀在阳光里等着杀她。兔唇的院长正张开巨大的驻院医生袍,要她穿上。冷漠的病人在一列没有终结的长椅等她,互相耳语,道:“驻院医生疯了。”“不,是爱滋病。”“乳癌吧。”“不,她只不过是不快乐。”一个病人说,扬起了没有手指的嫩红的手。他的脚趾都没了。另外的病人便用沸水泼他。他嘻嘻的笑了,原来是一个麻风病人:“不,她只不过是不快乐。”病人十分郑重的说。
她的情人与一个长发女子拥吻。忽然看到了她,叫她:“赵眉。”她踏着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。情人拥着一个女子,在阳光里召唤她迷失的灵魂:“我只是无法接近你,赵眉。”她低下头来。她知道,他会爱她。犹如隔着时间。他在黎明寂静凌乱的街头里唤她。她躲在七十一喝一杯温暖而甜得令她流泪的汽水。“只是无法接近。”情人说。
她的童年在草原上游荡。父母拿着长刀追赶:“当医生。律师。揾大把钱。移民。”但她其实只想进入修道院。
修道院没有传呼机,大哥大。没有一列的律师对她微笑,等她犯错,要告她,脑炎误为脑生瘤。氮气误为氧气。病人对药物敏感,忽然休克。赵眉在死因研究庭的证人栏里呕吐。“呵,我根本不会行医。”
门外永远没有黑夜。她成天戴着漆黑的太阳眼镜。天天读着中英交恶、香港提前回归共产党统治的新闻。她眼睛很痛很痛。
赵眉只是非常软弱。
所有的病人都死了。我又不是上帝。我误以为把握他人以及自己的生命,其实不。
门内却有强壮的护士,张着电极网,给她起了一个小名,叫她:「肥波」。她的乳房日益涨大,以致她怀疑她体内怀了魔鬼怪婴。她的脑电波在漆黑里闪着萤绿的光。眼前看到了马勒的交响曲,她坐在沙发上,全屋着了火。
呀!
她向长廊的录象摄影做鬼脸。她以为她睁着眼,做着邪恶的表情,在镜头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木着脸,眼睛疲惫的垂着。房间里有人在呼喊:“失火了。失火了。”护士却开了灯。
一在黑暗里面,与我无干了。
_2 _
人人都说,尼津斯基疯了。我不管,我在家已经像疯子了。人人都说我疯,但他们不敢关我入神经病院,因为我跳舞跳得很好,而且有很多钱。我喜欢疯人,我知道如何跟他们谈话。我弟弟便进了疯人院。……我不希望我是个伟大艺术家。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人,然饱受折磨。我热爱生命,但我的灵魂非常痛楚。我的灵魂有病。我知道。医生却无法诊断我,因为我太伟大了。
-尼津斯基日记,一九一九,二月
_3_
◆尼采、托尔斯泰、庞德、慧云李、尼津斯基、梵高、舒曼、巴尔扎克……
◆我时常想,尼采的灵魂与意志如何在黑暗中腐朽。写《安娜·卡列莲娜》复杂的内心世界的托尔斯泰,后来在暗昧的内心世界,流连不返。他无法再做一个正常人了。舒曼,他的疯人世界里还有没有音乐。尼津斯基疯了以后还会否再跳舞。
◆好像远行,他们只不过一动念,便不用回来了。
_4_
“我还是决定再回来。
情况好象《桃花源记》”。
我已经四个晚上没有入睡。在房间牙齿咬得啪啪作响,午夜的飞机盘旋不去,三个小时内先后两帮贼人入屋行动,我只是对他们道:“我失眠。我想我要疯了。”他们竟也悄悄的,丢下一句:“不要报警。”便溜走了。
我非常非常的软弱。一动念,便离开了。
我还是如常上班,只是老觉得自己有口气,老去漱口,又不敢说话。午餐是蹦蹦跳跳的鸡,还在咯咯的叫着。我一惊,丢下了刀叉。黄昏回家时迷了路。在地车里一站一站的来回,直到了最后一班,随便上了地面,也不知是什么地方。
遇到了警察,问我拿身份证。我说:没有。问我名字,我说:尼津斯基。他招来了女警,很客气的,要搜我身。
搜出来身份证,女警大叫道:“哦,叫赵眉。”
我非常渴睡,便睡着了。
精神病院实在是一个极侮辱性的地方.护士给病人千奇百怪的绰号,叫我「肥波」,说我乳房大.
「有乳癌.」我说.
我很想了断它们.
她们又随便关掉我们的收音机,没收我们的橙,我骂她:「狗养.」她们竟然在我的饭里掺沙.
我照旧吃下去.她们慌了.
其实我比较聪明
精神科医生是一个半秃头的男子.我坐下,便问我:「甚么名字?」我道:「你眼前不是有病历表吗?」他狠狠的白我一眼:「想出去吗?」我道:「暂时不想.」他便叫我走了.
某一程度来说,精神病院像修道院.
我时常很渴睡.
盲目的渴睡里有平安.
闲来做编织,像太太.
病人像受惊的兽.
有时我会叫得喉头发痛.我精神有病,所以很自由.喜欢狂叫时便叫.她们便会给我穿上后面打结的外衣.我对着闭路电视镜头做鬼脸.
冬天来了,医院的暖气坏了,病人整天撕打,为了争一壶暖水.
我觉得很烦,便决定离开精神病院.
修女还俗.
又见秃头医生,他问:「赵眉,近来怎样?」我道:「医生,我有病.我需要帮助.」他微笑了,点著头,鼓励我说下去.「我童年被父亲强奸了,后来有了身孕.」他微笑得更起劲,一味的点著头.
我念过佛洛依德,我知道精神科医生需要怎样的病人.
我知道我很快便可离开.
我勤於编织,又叠好自己的被.护士叫我「肥波」我还请她们吃橙.
因为我比她们都聪明,所以我有精神病.
那是我的桃花源.
落英缤纷.空气有清甜的气息.
回来后我换了一个工作,不再吃肉,因为怕那只绷绷跳的鸡.
世界跟我离开前没两样.
世界是不会变的.我也不会变.
容忍,或离开。
-罪与罚-
_1_
果然是巴士底监狱么,卜先生想,摸一摸流血的下巴.背上纹了九条龙,外号「史进」的持械行劫犯正在阴恻恻的看著他笑呢,还扬了扬他手中抢来的一串钥匙.双重谋杀的终生监狱犯「狗仔」在外巡逻.对空囚著的是监狱心理医生,在高声喊:「我很痛.我很痛.」卜先生听得全身发麻.顺手拿起一盒饼干.扔在铁栏上,喝他:「你老母,静D呀.」史进闻声而至,探手入囚室,便掴了卜先生两巴掌.
卜先生脸上有点刺刺的痛.
史进作势用锁匙凿他.卜先生便哀求道:「不敢了,阿SIR.」
外面的囚犯在放音乐,喝酒、跳舞.
卜先生有一点落寞,便唱起「芝麻湾自叹」起来:「都係为咗追龙......」
_2_
祖利心情不好便去高买.他总是去高买用不著的:皮裙、玩具熊、德文书、潜水望远镜等.他知道甚么店铺的防盗设备最差,甚么区域的巡逻警察最偷懒.
祖利下班时也会上酒吧,也会和人打架,打赢了有人报警,他便撞墙让自己受伤.因为受伤的一方只是受害者而非伤人者,在法庭上比较有利.
他也吸可卡因.他永远不会藏可卡因,得到便当场吸食,以免负上贩卖毒品的罪名.
他有时候也受收利益,他永远不会伸手去接.就让纸币搁在桌上.对方说,你忘记收回你的钞票了.他才说:「哦,是吗?」便收好.这样比较安全.
已经这样当了警察二十年,还升到了总督察.
犯罪不一定要受罚.这要看你聪明不聪明.
_3_
J·何便深明无所谓犯罪不犯罪的道理.他是行内最有名的大状.擅长便是替商业罪犯辩护、开脱.商业罪犯者往往是大富商,能够付高昂的律师费.J·何的技巧很简单:被告死不认罪,再找主控和证人的微小技术错误.
K·K吴擅做抚养权的案子.他比较老实,时常自嘲道:「我们这行业,有奶便是娘.」引以为笑的案子,是为一个涉嫌乱伦的父亲争得所有子女的抚养权.女方闻判后在法庭大哭,法庭记者却在恭喜他.
张与梁关了他们的事务所,二人才四十岁,但宣布退休.他们在学生时代是学生会的好伙伴,留英期间又组织认祖关社的学习班.可能经过学生运动的薰陶,张与梁经营了一间蛮不错的律师楼,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.二人都没有提出来讨论,只是在顾左右而言他:「太辛苦了.」「九七以后很不稳定.」「不如提早结束生意,做一点好事.」张冲口而出.梁大笑了.
又彷佛回到曼彻斯特大雪纷飞的晚上,二人在争论文革的功与过.年轻的时候,对与错来的比较简单直接.
- 其后 -
她只是非常的软弱.容忍,还是离开?爱,抑或不爱?写作,还是沉默?由於她对自身的软弱进行严厉的思索,因此她明白了很多悬於一念的处境——认罪,还是不认罪.跨在光明与黑暗的门槛之上,回去,还是离开?然而存在并不斩钉截铁.执法者可以是犯罪者,狱卒可以是犯人,司法系统里最不道德的不是犯人,而是律师.写作是为了追寻真理.这一点,作者和修士一样要有献身的精神.然而宗教的真理的道路愈走愈狭窄,最后到达光明的十字架骷髅山顶.作者的真理道路却愈走愈广阔一一追寻真理的人慢慢会明白,原来根本无所谓真理.这样一来,她便因为追求坚强,而变得软弱了.
因次反反覆覆,活在地狱里. -
一本书的历史
类似专卖二手书的小书店巴黎仍然有不少,生意并不见得被蓬勃的网上经营完全取代。单照顾英文读者的也有三四家,散布在左岸拉丁区一带。别的区域不知道还有没有──巴黎真是越住越小,初来时一天到晚大街小巷到处乱跑,住久了反而安于呆在居住的地头,只熟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,活脱脱成了香港人口中的「街坊」。一离开第五区第六区,我就像个傻呼呼的过境旅客。
坐落奥迪安十字路后面一条横街──提起十字路,马上想起伦敦书店林立的查宁十字路,下意识闻到的油墨味仿佛与法文印刷品不大一样。我对它无条件的亲切感倒不是嗅觉上的,而是文字视觉上的:店名是从前住过的一个美国城市的名字。可惜掌柜的一位脾气有点不可捉摸,用法语发问他悻悻的答英语,以英语查询总得到法语回覆,教人左右为难。捉过两次语言迷藏,兴致大减,纵然堆积如山的书架可能藏有不少宝物,也不大愿意发掘,免得无端端碰一鼻子灰。
过门不入并不表示拒之千里之外。门外行人道上摆了两个齐腰高的木架,塞满杂乱的旧书,都是滞销的月下货,削价抛售。每回经过我都停下来翻翻,也从来没有捡获小便宜,倒像在尽一种说不清的义务。搜索的眼睛假如开始的时候雪亮,因为始终找不到猎物,渐渐怠惰了。所以,这个下午乍见莫拉维亚(Alberto Moravia)一本素未谋面的英译小说,还真以为自己眼花看错。
〈两女性〉,六十年代初企鹅版,封面是熟悉的橙色,中间漏空长方形白底,印著黑线条素描。更老的企鹅包装好像连图画都没有,光秃秃只有书名和作者姓名,这显然是醒觉市场竞争之后的产品。莫拉维亚当年应该颇红,到我懂得看书,却已经很难在书店找到他的踪迹。对他好奇,因为他的小说一再被敏锐的导演搬上银幕,而且成绩斐然──一个贝托鲁奇,一个高达,都不是等闲人物。后来偶然找到了〈同流〉,再后来,是三四年前罢,英国有家出版社发行冷门的「电影墨水系列」,才看到〈轻蔑〉。
想起来了:〈两女性〉也拍过电影,好像译作《战地两女性》,狄西卡导演,苏菲亚罗兰主演。或者小时候看过的,印象完全没有。同时期的《意大利式离婚》和《昨日今日明日》倒还略略记得,不过也只剩模糊的影子,不能算数。
书脊上下都批了边,翻开来,纸黄得令人泫然,此外倒完整无缺。下地四十多年,它经过些什么?我渴望知道的不是书中人的悲欢离合,而是书本身湮没了的历史。 -
幽暗房间:早难道……则为你……
2009-08-28 | 串珠
{幽暗房间:早难道……则为你……} 离开的时候,到底如何收拾?我会带我的舞鞋舞衣练功衣扇子,电脑充电器或者一个小咖啡壼?「但你只有二十公斤的负重。」。一本《振飞曲谱》?我三年前读了大半的《Don Quixote》,很轻松的阅读,可以在飞机上完成。一本尼采?我需要那一种力量。在苏州读了一半Fernando Pessoa的《The Book of disquiet》,反覆的假面告白,正是我想写下一个小说的「钻石切割叙述」。如何进行「钻石切割叙述」?每次写一个作品都有技术上的难题去克服。那种困难感令我斗志高昂。
要不要说再见?不那么远,十多小时飞机的旅程。还是跑出去见朋友,必然是因为愉快的起行。
离开是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?如果觉得痛苦,离开。
痛苦是不是本质?为什么离开还是会觉得痛苦?
如果生之痛令我离开。离开又是另一种痛楚。
我一直想兰布特的画《守夜》,在阿姆斯特丹的一间博物馆,画好大,占了一个房间。我想起的是夜之守望者,如何在黑暗里面守光。
夜里有光。光来自画者:奇异的、无法解释的光,舞台灯一样照守夜者的中央。
好像是来自天上的光。圣经里面描述扫罗往大马色逼害门徒途中遇主:「忽然天上发光,四面照他。」
「扫罗从地上起来,睁开眼睛,竟不能看见什么。有人拉他的手,领他进了大马色。三日不能看见,也不吃,也不喝。」
我们守望。「会不会有奇迹。」「我居然祷告。」「他要一双塑胶拖鞋。我说,这不已经是一双塑胶拖鞋。他说,鞋面不是塑胶的。我说,你不想滑倒,拖鞋的鞋底是塑胶的,不就不会滑倒吗。为什么鞋面还是要塑胶的呢。我没有说,你反正都不能下走动,塑胶不塑胶有什么关系呢。我不明白病人,他们对微小事情有惊人的专注。」「在脑里开了一个洞。是一个困难的决定。」「已经死了,怕有两年了,我们那个夏天离开後,他就在冬天死去。」「我说,阿母。她说,雪柜里还有菜和水果。这是她最後的一句话。」「她眼睛一直望天花板。不知她到底望些什么。」
「《世说新语》……:谢安问诸小弟《毛诗》何句最佳?谢玄答曰: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」谢玄的文学观於我心有戚戚焉。从前念《诗经》,念到〈小雅〉这几句,总有说不出的感动,一种不胜今昔的沧桑之感。……这四句用以比喻人生过程,亦是一幅由春入冬最完整的时序图。」
到底死亡的守望者痛苦些,还是时间的守望者痛苦些?(如果痛苦是本质)
白先勇写亡友王国祥君的死亡,以树开始,以树结束。「我家後院西隅近篱笆处曾经有一排三株义大利柏树。……深宅大院,柏树密植成行,远远望去,一片苍郁。」王国祥来帮他种树。「万没料到,谷中一住迄今,长达二十余年。」十七岁与王国祥结识,二人兜兜转转,在台湾转大学,来到美国留学又教书,一个念文,一个念科学。王国祥得病後,白先勇四处奔波求医,「我和王国祥便展开了长达三年,共同抵御病魔的艰辛日子」。「一九九二年一月,王国祥五十五岁生日,我看他那天精神还不错,便提议到?珘北海渔村?珨去替他庆生。我们一路上还商谈要点些什么菜……?珘北海渔村?珨的停车场到饭馆有一道二十多级的石阶,国祥扶栏杆爬上去,爬到一半,便喘息起来……我没料到,王国祥的病体已经虚弱到举步艰难的地步。回到家中,我们煮了两碗阳春面,度过王国祥最後一个生日。星期天傍晚,我要回返圣芭芭拉,国祥送我到门口上车,我在车中反光镜里,瞥见他孤立在大门前的身影……两年多下来,百病相缠,竟变得满头萧萧,在暮色中,份外怵目。开上高速公路後,突然一阵无法抵挡的伤痛,袭击过来,我将车子拉到公路一旁,伏在方向盘上,不禁失声大恸。……我……尽了所有的力量,去回护他的病体,却眼看他的生命。
我初读白先勇时,还是个惶惑的少年女子。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初老之年。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亡,我们守望时间,如同在黑暗里守不明来历的光。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总是殊途同归的。我还记得《谪仙记》里面,女子们玩乐之後,一个深夜到凌晨,谁开车在高速公路上行走。後来我写好几个小说,都用一个离开的场面作为小说的结尾,是因为无法忘怀《谪仙记》里面这一种心情。
今我来思,就已经到了冷落无人的冬天。但我还是会非常快乐的收拾行李,上路。因为原来是什么也没有的。「不能看见,也不吃,也不喝。」书也不用多留多带,读过了便是。